金門均衡邁進綠皮書

古厝換居與世界戰爭歷史活體博物館

傳統聚落活化的最大瓶頸在於古厝產權複雜、修繕成本極高、長者居住於舊建築中面臨無障礙設施缺乏的困境。推動「自願性古厝換居」是實現聚落文化保存與現代居住人權雙贏的核心關鍵。

一、 「古厝換居」公平保障與信託機制

產權不變,換取長照優居:堅持「絕不強迫徵收、產權完整保留」。縣府地政與文化部門設立「古厝信託專案窗口」,協助釐清繼承產權,屋主與縣府簽訂20至30年「建築使用權交換契約」。

換居誘因包裹:

  • 釋出古厝使用權之家庭,優先免費或超低租金進駐相鄰之「十二單元自立微聚落」無障礙現代化住宅。
  • 提供搬遷安置補貼、生活津貼補助,並享有微聚落公共照護設施最高優先權。
  • 古厝修繕由政府全額負擔(依文資法或老建築活化要點補助),並享有地價稅、房屋稅全免。

二、從文化保存走向活態發展:建立居民參與、文化傳承與觀光共榮機制

「古厝換居」的目的,並非將居民自傳統聚落中抽離,再把修復後的古厝轉化為單純供遊客觀看與消費的靜態展示空間;相反地,真正具有永續性的聚落活化,必須在文化保存、居民生活與地方經濟發展之間建立新的平衡。金門古厝的價值不只存在於燕尾、馬背、花崗石牆體與閩南建築形式,更存在於長期累積其中的宗族關係、廟宇信仰、節慶祭典、飲食記憶、方言俗諺、傳統技藝、戰地生活經驗與鄰里互助網絡。若只保存建築外觀,卻使原有生活脈絡與地方居民逐漸退出,最終保存下來的將只是「空間」,而非真正具有情感、記憶與社會關係的「地方」(Tuan, 2001)。

古厝修復後應依建築條件、區位特性與居民意願進行分級活化:部分空間作為宗族記憶、口述歷史、地方技藝與戰地生活展示場所;部分導入特色民宿、文化餐飲、地方工藝、藝文展演、青年創業與深度導覽;部分則保留為社區共學、老幼共作、傳統節慶與居民公共活動空間。透過上述分級活化機制,使觀光與商業活動成為支持文化延續、聚落再生與居民生活的經濟工具,而非凌駕地方文化主體性之上的開發力量。真正具有永續性的文化發展,既不能把古厝完全封存而失去生活功能,也不能為追求觀光收益而使居民與原有文化逐漸退出。金門需要建立的是一套文化保存與地方發展彼此支撐的制度,使文化提供產業不可取代的內容,而產業所創造的收益又能反過來支持文化保存與社區生活。

三、 國際戰略定位:從「金門戰史」躍升為「世界歷史上的戰爭活體博物館」

金門的戰地文化資產,不應只被理解為八二三砲戰、古寧頭戰役或戰地政務時期所遺留下來的地方歷史,而應進一步放入歷史上世界重重戰爭、冷戰對峙與戰後和平重建的全球脈絡中重新定位。金門本身曾經處於東亞冷戰最前線,長期承受軍事化治理、兩岸對峙、居民動員與戰爭風險,其歷史經驗具有與柏林、板門店、古巴等冷戰地景進行比較與對話的條件。

首先,在展示架構上,應超越單一戰役與單一年代的敘事方式,依據不同聚落的歷史條件、建築空間與戰地資產特色,規劃具有時間脈絡的戰爭與和平主題館群。第一主題館群可聚焦於「大帝國崩解與第一次世界大戰」,呈現民族國家形成、帝國瓦解與現代戰爭體制的興起;第二主題館群以「反法西斯與第二次世界大戰」為核心,連結歐洲與太平洋戰場,呈現全面戰爭如何影響國家、家庭與平民生活;第三主題館群則以「冷戰前線對峙」為核心,將柏林、板門店、古巴飛彈危機與金門置於同一歷史座標中,凸顯金門作為東亞冷戰前線的特殊性(江柏煒,2018);第四主題館群則延伸至「後冷戰衝突、區域代理人戰爭與當代和平重建」,使參觀者理解冷戰結束並不代表戰爭消失,而是衝突型態轉向區域化、代理化與非對稱化,也更凸顯和平制度與社會重建的重要性。

然而,這些世界戰爭史內容並不是要取代金門自身的歷史,而是要成為理解金門的比較座標。金門真正具有國際價值的地方,不在於能否陳列最多武器或重現最多戰役,而在於這座島嶼曾經真實承受戰爭、軍事管制與長期對峙。因此,主題館群的展示核心應從「戰役與勝敗」進一步轉向「戰爭中的人」,將平民生活、女性與家庭的韌性、兒童成長、民防動員、老兵生命經驗、離散家庭、物資匱乏、心理創傷與戰後重建納入策展內容。透過這些生命經驗,讓參觀者理解,不同國家與不同年代的戰爭雖有不同政治原因,但當戰爭進入日常生活時,往往共同帶來家庭分離、人口遷徙、生活秩序改變與長期心理影響。

因此,「世界歷史上的戰爭活體博物館」不應只是將修復古厝轉化為靜態展館,而應建立「建築、聚落、居民記憶與戰地遺址共同構成展場」的活體展示模式。古厝可以承載世界戰爭史的主題策展,坑道、碉堡與軍事據點則呈現金門真實的戰地空間,而居民口述歷史、老照片、生活物件、地方故事與家庭記憶則使抽象的戰爭史重新回到人的經驗。如此才能讓世界的戰爭歷史來到金門,而不是讓金門變成一座與自身歷史脫節的戰爭百科展覽館。

這樣的國際定位,最終要形成的並不是對戰爭的浪漫化,而是藉由戰爭記憶凸顯和平的價值。金門從昔日軍事前線逐步走向兩岸交流與日常往來,本身就具有從對峙走向和平的象徵意義。未來透過國際策展、和平教育、青年交流、戰爭記憶論壇及跨國戰地遺產合作,可以使金門逐步建立「悼戰爭倡和平」的國際文化品牌,從過去被動承受地緣政治衝突的小島,轉型為主動向世界提出和平價值的公共平台。

四、從戰場觀光走向和平地景:記憶、創傷與和解

在「世界歷史上的戰爭活體博物館」定位之上,金門下一階段更重要的工作,是避免戰地文化發展停留在單一展館、單一景點與短時間參訪,而應將分散於全島的古厝、廢置營區、聚落、坑道、碉堡、軍事道路、海岸地景與居民生活記憶串聯起來,形成具有整體敘事能力的「和平地景」。換言之,戰爭歷史不只存在於博物館之內,更存在於金門居民生活過的街道、村落、地下空間與海岸之中;真正具有競爭力的戰地文化發展,應讓整座島嶼成為可以被閱讀、行走與體驗的歷史現場。

所謂「和平地景」,不是抹除戰爭痕跡,也不是把碉堡、坑道與軍事設施重新包裝成娛樂化景點,而是保存其歷史真實性,同時將人的生命故事重新放回空間之中。坑道除了介紹軍事工程,也應說明居民如何在砲擊期間躲避危險;碉堡除了說明防禦功能,也能呈現基層官兵長期駐守的日常生活;聚落中的防空洞、彈痕、軍事標語、廣播設施與戰備道路,也應與居民童年、家庭、工作與社區生活的記憶相互連結。如此一來,參觀者看到的不只是「戰爭留下了什麼」,更能理解「戰爭如何改變了人的生活」。

從發展角度而言,這種轉型亦可突破金門既有戰地觀光容易形成「到景點拍照、短暫停留、低度消費」的限制。未來可依四大主題館群與不同和平地景路線,發展二日、三日甚至更長時間的深度旅遊產品,例如世界戰爭史主題導覽、戰地生活體驗、聚落夜間導覽、國際青年和平營隊、學校和平教育旅行、口述歷史工作坊、戰爭電影與紀錄片影展、戰地攝影展、國際學術論壇及跨國和平城市交流等。透過知識型、教育型與體驗型觀光,提升旅客停留時間及消費深度,並帶動住宿、餐飲、導覽、交通、文創、地方設計與文化策展等相關產業。

此種發展模式也必須讓地方居民成為實際受益者,而不是由外部業者單方面消費金門的戰爭記憶。因此,修復古厝所形成的主題館、深度導覽、文化體驗、門票與文創收入,應建立明確的收益反哺制度,依契約提撥一定比例回饋原屋主、聚落發展基金與地方文化保存工作;同時優先培訓並聘用在地青年、長者、文史工作者及社區居民參與導覽、策展、口述歷史蒐集與文化體驗設計。讓「古厝換居」不只解決居住與修繕問題,也能進一步形成「古厝被保存、居民有收益、青年有工作、聚落有發展」的循環。

因此,金門推動戰爭活體博物館與和平地景,並不是在文化保存與經濟發展之間做選擇,而是要藉由更高品質的文化內容,創造更具附加價值的地方發展模式。文化保存提供觀光不可複製的內容,觀光與文化產業則反過來提供聚落修繕、地方就業與文化傳承所需的經濟基礎。當古厝、戰地遺產、居民記憶與觀光產業形成正向循環,戰爭遺產才不只是過去留下來的歷史負擔,而能轉化為支撐地方未來的文化資本。

最終,金門應透過戰爭記憶的保存、平民生命經驗的重新發掘、世界戰爭歷史的比較、和平教育的深化,以及文化觀光與地方產業的結合,逐步由昔日冷戰前線轉型為「世界戰爭記憶與和平教育島」。這樣的轉型既不否定金門的戰地歷史,更不是將戰爭停留在懷舊與消費,而是把無法被其他地方複製的特殊歷史條件,轉化為兼具文化保存、國際交流、教育意義與地方經濟發展的長期競爭力。